传奇巨星猫王是怎样炼成的?

我最怀念的,永远是猫王录下的第一批作品,在里面我听到了绝对的解放,还有绝对的自由,经过这么多年,这仍然是摇滚乐这门艺术的核心精神。

这首歌叫《伤心酒店》Heartbreak Hotel,来自猫王Elvis Presley,1956年的录音,距离现在已经六十多年了,这首歌是摇滚乐这门艺术的启蒙时刻,也是影响最大的歌曲之一。

前阵子杨德昌导演的经典名作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,有了重新修复的四小时完整版,我想很多朋友都知道,这部电影的英文片名A Brighter Summer Day。就是来自美国歌手猫王Elvis Presley的那首歌:Are You Lonesome Tonight《你今夜寂寞吗》。

这部电影里面贯串的音乐,就是1950年代的美国摇滚乐,尤其是猫王Elvis Presley的作品。在电影里面这个小公园帮,他们一天到晚在练唱的,都是猫王的歌,包括里面非常抢戏的那位小演员,绰号就是小猫王。

还有一段在中山堂演唱会的现场,电影里面电星合唱团,在台上唱的歌也是猫王的Dont Be Cruel《别对我这么残酷》,可见得在这部电影的时代,1950年代台湾的年轻人有多疯猫王。

事实上不只是台湾,当时在整个亚洲,凡是受到美国流行文化影响的地方,都在疯猫王。我发现全世界,只有中文世界,只有台湾香港大陆的乐迷,会用猫王两个字来称呼Elvis Presley。

当初他出来唱歌的时候,因为他是来自美国南方,而且家里的家世并不富裕,是个穷小子,他唱的歌多半也是在体面的人眼里,比较土的、比较俗的那种乡下歌,所谓的hillbilly(乡巴佬),那么hillbilly music,指的就是乡巴佬唱的乡下的山歌,所以当时就有人叫这小伙子,叫他hillbilly cat,就是cat是猫,但是cat也是美国俚语里面讲小伙子的意思,所以hillbilly cat,讲的就是乡巴佬的小伙子。

不知怎么的,这个1950年代,这个绰号翻译到了亚洲,到了中文世界,大家就把这个cat,直接翻译成猫了。

摇滚乐的根源,有两支最重要的支流,最后汇聚到一块,撞击出我们所知道的摇滚这门艺术,一条是属于黑人的民间音乐,主要是布鲁斯蓝调,另外一条是白人的民间音乐,主要是乡村音乐。那么这两种影响,都在猫王年轻的时候,在他的生活里面可以感受得到。

Elvis Presley他是1935年出生的,他是在密西西比州出生,那么在十多岁的时候,搬到了孟菲斯这座城市。首先他自己,就是属于社会底层的白人家庭的孩子。他在小时候收到的生日礼物之一,是一把小小的吉他,他就也没人可教,自己在那拨拨弄弄,慢慢就通了,然后就会学了。

再稍微长大一点之后,他跟邻居的一位大叔学琴,他们就教他怎么按和弦,怎么弹吉他。然后他大量地听收音机里面的流行歌曲,另外,他们小时候住的社区,就是能够接触到非常多的黑人的老乡。

我们要知道,在1940年代到50年代的时候,美国的南方还是有种族隔离这样的政策的。少年时代的猫王,经常要去看他喜欢的黑人歌手的表演,他只能够挑周末,允许白人进去的那天晚上看,但是他从小就接触很多很多,不管是黑人的也好,白人的也好,这样的流行歌曲,这些影响都在他体内扎根了。

1953年Elvis Presley高中毕业,一时之间也没找到正经的工作,他其实很想当歌星,但是要怎么当歌星呢?他就突发奇想,就来到了曼菲斯的一间录音棚,这间录音棚叫作太阳录音棚 Sun Studio。

这间录音棚很小,只有一间小小的录音室,它的老板叫作Sam Phillips,当时也才三十出头的年纪,他一直在想啊,要是有一天,他能找到一个白人小伙子,能够唱出黑人的那种奔放的狂放的声音,那么他肯定会发大财。

这间录音棚,因为生意也不是特别特别好,他们在空闲的时间,也会办这种代客录音的服务,四块钱美金,就可以录一张属于自己的单曲唱片,A面录一首歌,B面录一首歌。1953年的四块钱美金,对当时十八岁的来说,不是一笔小钱。

我们要是算上通货膨胀率的话,大概相当于现在将近四十美金,但是他说他想,妈妈的生日快到了,他想录一张自己唱的歌,送给他妈妈当生日礼物,这孩子真孝顺。

但是历史学家后来考据起来发现,其实Elvis家里根本没有唱机啊,他送他妈妈,他妈妈也没法听,所以估计他是没有说实话,他纯粹是想花这四块钱,或许就有机会,让老板发现他的歌唱的才华,也许就能真的让他变成唱片艺人也不一定。

那天在柜台负责接待的,是一位女同事,当时也是在孟菲斯当地,小有知名度的电台主持人,她对这个小伙子还蛮有印象的,她觉得蛮可怜这个大孩子的,所以就跟他聊两句,问他说,你都唱些什么样的歌,风格是怎么样的啊?Elvis就回她说,我什么都唱。她又继续问说,那你的风格比较像谁呢?Elvis就很害羞地说,我谁都不像。这句话倒是说了大实话,Elvis的歌声确实是谁都不像。

这两首歌和他后来扬名立万的路线完全不一样,不过已经可以听得出来,十八岁的Elvis,生平第一次踏进录音室,演唱的感情已经非常非常丰富。

太阳录音棚的老板,是不是听过了这个十八岁小伙子唱歌,马上就赏识他,马上就把他签下来了呢?并没有,他一转头就把这小伙子给忘了,所以Elvis有点放弃了他的歌唱的这个梦想,大概这条路走不通了,所以他就找到了一个开卡车的活,这事情过去了快要一年,当初那个负责接待他的那位女同事,也是那位DJ,叫作Marion Keisker。

她又想起他来了,为什么呢?因为有一个工作的机会,就是需要有人来录一个小样,她就跟老板说,那个叫Elvis的年轻人,那个小伙子,我们找他来唱唱看吧。

十九岁的Elvis,开着他的卡车来了,Elvis把他会的每首歌,都唱给了这个老板Sam Phillips听,然后这个老板想了想,说好,我们试试看。

1954年7月5号,太阳录音室的老板Sam Phillips,找来了两位乐手,一位弹电吉他,一位弹double bass,就是这个竖着弹的大提琴,他们分别叫作Scotty Moore跟Bill Black。

这天Elvis到了录音棚里,就开始唱歌,可能是歌没有选对,可能是情绪不对,可能是紧张所以表现不好,越是表现不好就越紧张,越紧张就越表现不好,唱到后来大家就越来越涣散,一直唱到了很晚了,眼看差不多该下班了,这老板亲自担任录音师,他想哎呀大概没戏,这个小子大概没办法,他就说不然这样,我们休息一下。

Elvis Presley看到现在不用录了,那好像大家气氛有点凝重啊,他就忽然刷起了吉他,开始耍宝,开始满场跳,然后乱唱一通。这贝斯手Bill Black,看到这小子开始乱跳乱唱,也就嗨起来了,跟着一阵乱弹。那吉他手Scotty Moore,在旁边看到,也就跟着开始乱弹。

这时候,老板说,不管你们刚刚在干吗,重头再来一次,我现在要录音了。这首歌后来就变成了Elvis Presley出道的第一张单曲,叫作Thats All Right。Thats All Right《没事的妈妈》,本来是1946年一位黑人蓝调歌手,Arthur Crudup的作品。

我们先听一下这首歌1946年的原唱版本,它是长这个样子的。他的嗓子很粗很哑,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,配乐也比较重,有电吉他有鼓有贝斯。

但是十九岁的猫王Elvis在录音室,他没有鼓,他只有自己弹的木吉他,Scotty Moore的电吉他,Bill Black的贝斯,他们在录音室里面,现场即兴地玩出了跟原版完全不一样的另外一番风景。

Elvis的演唱很松很奔放,这是一首黑人的歌,但是让一个白人小伙子来唱,这个白人小伙子他唱的方式,跟当时所有的白人流行歌手都不一样。他没有那么拘谨,但是他唱的方式,跟黑人歌手也不一样,没有那么多的压抑,好像也没有那么粗犷,这是从来没有人听到过的歌唱的方式,这就是Elvis Presley的歌声。

年轻的Elvis Presley有了他生平第一首单曲。两天之后,1954年7月7号,他又回到了太阳录音棚,跟原班人马Scotty Moore 跟Bill Black继续录唱,这次他们选唱了另外一首完全不同脉络的歌,是一首来自白人乡村音乐圈的老前辈,Bill Monroe的作品。

同样是1946年创作,1947年发行的老歌,这首歌叫作Blue Moon ofKentucky,《肯塔基州的蓝月亮》。我们要先听一听1947年Bill Monroe,原来演唱的版本,它是一个三拍子的比较慢的歌。

Elvis Presley把这首歌从三拍变成了四拍,一下子就有了摇滚的节奏,而且他把速度加快了,并且他用他独门的声嗓诠释这首曲子,把它带到了完全不同的次元。

当时我相信他们也没想太多,但是现在回头看啊,A面是一首翻唱黑人的,带着强烈节奏的布鲁斯(Blues)的这个蓝调歌曲。B面呢是翻唱白人这个Blue Grass青草地歌谣的乡村音乐脉络的歌曲,刚好象征着摇滚乐这门艺术开天辟地的时刻。

来自黑人的民间歌谣传统,和来自白人的底层生命的经验撞击在一块,浓缩在这张七十八转的单曲唱片里。

从1954年到1955年,Elvis Presley在太阳录音棚,总共录了二十多首歌,这二十多首歌都是他翻唱前人的作品,有流行排行榜上的抒情曲,有黑人的蓝调,有白人的乡村,有类似福音歌曲的作品,这些歌曲最后集合起来,我们称之为太阳录音室的系列纪录,叫作The Sun Sessions。

这二十多首歌现在被认为是在流行音乐的历史上,和这个西方文明的,像《死海残卷》一样重要的纪录。Elvis Presley特别擅长把前人的作品改头换面,变成他自己的东西。

他在1955年七月录的这首歌,Mystery Train就是最好的例子,《神秘列车》。这首歌是翻唱1953年,也是在太阳这个厂牌发行的另外一张单曲,原唱人叫作Junior Parker,它跟1930年的一首美国的草根歌谣,是有关联的,那首歌叫作Worried Man Blues。

1930年,一支很重要的美国草根歌谣团体,The Carter Family,卡特家族合唱团,曾经录过这首歌的决定版本,之后有无数人翻唱这首曲子,其中就出现了十六节火车车厢的这个意象。

这列火车有十六节车厢,它带着我的宝贝,它来了它又走了。1953年Junior Parker,把这几句歌词放进了《神秘列车》这首歌里,让这列火车继续开下来。

1955年猫王Elvis Presley,又继续开着这长长的,有十六节车厢的列车,继续地奔腾着。

事实上细细考证起来,Elvis Presley,并不见得是第一位唱摇滚乐的歌星。他为什么会被尊为摇滚之父,除了他的歌声真的前无古人,另外一个特别特别重要的原因,就是他长得实在是太帅了,这件事情特别特别重要,因为猫王崛起的1950年代,正好也是电视机,在美国的民众生活渐渐普及开来的时代。

有千千万万的青少年,打开电视机看到,哎哟,怎么有长得这么帅的小伙子在电视里,穿着这么炫的衣服,跳着这么不可思议的舞步,还猛刷着吉他。每个人看到他的表演都疯掉了,而每个看到他的家长也都疯掉了,这电视台就收到大量的家长写信来,说不可以再播放这样的东西,这实在是伤风败俗。

所以Elvis后来再上电视的时候,电视机的摄影镜头,都不敢拍他的下半身,不敢拍他的扭屁股的动作,只敢拍他的上半身了。猫王是怎么发展出来他那个非常特别的扭屁股、抖腿的舞步啊?

据说是这样的,他刚刚录完在太阳录音室最早的那几首歌,有机会在一大群人面前登台表演,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的观众,紧张得不得了,所以双脚就不由自主地发抖。他后来就想豁出去了,他就一边弹吉他,一边唱歌,一边拼命地抖起来,顺便屁股也跟着扭起来了,双手也开始乱甩一通。

没想到底下的姑娘,看到他这样又抖又甩的动作,全部都疯了开始尖叫。他发现哎哟,这招不错嘛,以后干脆都抖起来好了。你现在再看1950年代中期,猫王留下来的电视演出的实况。

你会发现,好像Michael Jackson也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招数,从演唱的口气,到他的跳舞的方式喔,他真的不愧是很多事情的开山宗师呢。

到了1955年,二十岁的猫王,已经是美国南方相当受欢迎的偶像歌星了。有好几家大唱片公司,都希望能够把他签下来,Sam Phillips也不着急,反正就让你们来竞标吧。

后来他用四万美金的天价,把Elvis Presley的权利,全部卖给了RCA唱片公司。这在当时的娱乐圈,是前所未闻的天价,现在觉得四万美金,实在太不上算了。因为就算算上通货膨胀,差不多等于现在的三十七万美金左右吧。

你想想猫王后来的价值,那不知道是多少个亿都算不清楚的对不对?但是Sam Phillips一点都不觉得遗憾。他很老实地说,他说猫王发展到1955年,凭他一个小厂牌的能耐,已经没有办法提供他需要的支持。他确实需要一家全国知名的大公司,才能让他继续地发光发热。

1956年三月Elvis Presley发行了他的第一张专辑,这张唱片横扫西方世界,成为排行榜上第一张拿下冠军的摇滚乐唱片,连带着这张专辑的封面,也变成了后世许多摇滚乐队致敬的对象。

让我们回顾一下Elvis走红的历程啊,有多少条件都得到位,才能成全这么一个改变历史的超级巨星。

首先当然他得非常拼命努力,想尽办法让自己能被看见。然后看见他的人,得是真正懂得他的潜力的伯乐,Sam Phillips就是这么一位。还有他得有正确的团队来一块成全他,两位乐手Bill Black跟Scotty Moore,

除此之外还有科技的条件也得要配合才行,你看刚好赶上了电视的普及,刚好赶上了录音棚里的录音技术,可以录出那样正确的空间感。

在所有的这些因素里面,最最重要的是Elvis Presley的才华,当然在他接下来的演唱生涯里,他还会有许许多多的经典作品,但是我最怀念的,永远是他在1954年到55年,录下的这第一批的作品,在里面我听到了什么?我听到了绝对的解放,还有绝对的自由,经过这么多年,这仍然是摇滚乐这门艺术的核心精神。